初学入德之门

大学章句精读

朱熹 章句 · 全文注释 · 现代译文

《大学》原为《礼记》第四十二篇,朱熹将其独立出来,重新分章定句,补写格物致知传,列为"四书"之首。全书以"三纲领"(明明德、亲民、止于至善)与"八条目"(格物、致知、诚意、正心、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)为骨架,构建了儒家内圣外王的完整体系。

《大学章句》全书结构

经一章

孔子之言,曾子述之。提出"三纲领"与"八条目",为全书纲领。朱熹认为此乃"初学入德之门"。

传十章

曾子之意,门人记之。分别释明明德、释新民、释止于至善、释本末、释格物致知(朱熹补写)、释诚意、释正心修身、释修身齐家、释齐家治国、释治国平天下。

经一章

大学之道

孔子之言,曾子述之——三纲领八条目

三纲领

明明德 · 亲民 · 止于至善

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,在亲民,在止于至善。

知止而后有定,定而后能静,静而后能安,安而后能虑,虑而后能得。

物有本末,事有终始。知所先后,则近道矣。

朱熹章句

大学者,大人之学也。明,明之也。明德者,人之所得乎天,而虚灵不昧,以具众理而应万事者也。但为气禀所拘,人欲所蔽,则有时而昏;然其本体之明,则有未尝息者。故学者当因其所发而遂明之,以复其初也。

新者,革其旧之谓也,言既自明其明德,又当推以及人,使之亦有以去其旧染之污也。止者,必至于是而不迁之意。至善,则事理当然之极也。

现代译文

大学的宗旨,在于彰明人自身本有的光明德性,在于使人弃旧图新,在于使人达到最完善的道德境界。知道应达到的境界才能够志向坚定;志向坚定才能够镇静不躁;镇静不躁才能够心安理得;心安理得才能够思虑周详;思虑周详才能够有所收获。每样东西都有根本有枝末,每件事情都有开始有终结。明白了这本末始终的道理,就接近事物发展的规律了。

八条目

格物 · 致知 · 诚意 · 正心 · 修身 · 齐家 · 治国 · 平天下

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,先治其国;欲治其国者,先齐其家;欲齐其家者,先修其身;欲修其身者,先正其心;欲正其心者,先诚其意;欲诚其意者,先致其知;致知在格物。

物格而后知至,知至而后意诚,意诚而后心正,心正而后身修,身修而后家齐,家齐而后国治,国治而后天下平。

自天子以至于庶人,壹是皆以修身为本。

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。其所厚者薄,而其所薄者厚,未之有也!

朱熹章句

格,至也。物,犹事也。穷至事物之理,欲其极处无不到也。致,推极也。知,犹识也。推极吾之知识,欲其所知无不尽也。

诚,实也。意者,心之所发也。实其心之所发,欲其必自慊而无自欺也。正心者,身之所主也。修身以上,明明德之事也。齐家以下,新民之事也。

现代译文

古代那些要想在天下弘扬光明德性的人,先要治理好自己的国家;要想治理好自己的国家,先要管理好自己的家庭;要想管理好自己的家庭,先要修养自身的品性;要想修养品性,先要端正自己的心思;要想端正心思,先要使自己的意念真诚;要想使意念真诚,先要获得知识;获得知识的途径在于穷究事物的道理。从天子到普通百姓,一切都要以修养自身为根本。

八条目逻辑关系

内圣四目:格物→致知→诚意→正心(内在修养的递进)→ 枢纽:修身(内外交界)→ 外王三目:齐家→治国→平天下(外在事功的展开)。朱熹特别强调"格物致知"是整个工夫论的起点。

结语

知所先后

此谓知本,此谓知之至也。

朱熹章句

程子曰:"衍文也。"此句旧本误在"止于至善"之下。朱熹移至此处,认为经文至此结束,"知本"即知"修身为本"之义。

传一章 · 释明明德

传一章

释明明德

《康诰》曰:"克明德。"

《太甲》曰:"顾諟天之明命。"

《帝典》曰:"克明峻德。"皆自明也。

朱熹章句

克,能也。顾,谓常目在之也。諟,犹此也。天之明命,即天之所以与我,而我之所以为德者也。常目在之,则无时不明矣。峻,大也。皆言自明己之明德也。

现代译文

《康诰》说"能够彰明德性",《太甲》说"常顾念上天赋予的光明使命",《帝典》说"能够彰明大德"——这些都是说要自己彰明自身的光明德性。

传二章

释新民

汤之《盘铭》曰:"苟日新,日日新,又日新。"

《康诰》曰:"作新民。"

《诗》曰:"周虽旧邦,其命维新。"是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。

朱熹章句

盘,沐浴之盘也。铭,名其器以自警之辞也。苟,诚也。汤以为人之洗濯其心以去恶,如沐浴其身以去垢,故铭其盘。言诚能一日有以涤去旧染之污而自新,则当因其已新者而日日新之,又日新之,不可略有间断也。

现代译文

商汤的浴盆上刻着:"如果能一天自新,就应天天自新,永远自新。"《康诰》说:"激励人们自新。"《诗经》说:"周虽然是古老的国家,但它的国运是新的。"所以君子无时无处不尽最大努力自新。

传三章

释止于至善

《诗》云:"邦畿千里,维民所止。"

《诗》云:"缗蛮黄鸟,止于丘隅。"子曰:"于止,知其所止,可以人而不如鸟乎?"

《诗》云:"穆穆文王,于缉熙敬止!"为人君,止于仁;为人臣,止于敬;为人子,止于孝;为人父,止于慈;与国人交,止于信。

朱熹章句

止者,所当止之地,即至善之所在也。知之,则志有定向。穆穆,深远之意。于,叹美辞。缉,继续也。熙,光明也。敬止,言其无不敬而安所止也。

现代译文

《诗经》说:"京都方圆千里,是百姓安居的地方。"《诗经》说:"鸣叫的黄鸟,栖息在山丘的角落。"孔子说:"连黄鸟都知道该栖息在哪里,难道人还不如鸟吗?"《诗经》说:"德行深远的文王啊,不断地发扬光明,恭敬地安守所止!"做国君的要达到仁,做臣子的要达到敬,做子女的要达到孝,做父亲的要达到慈,与国人交往要达到信。

传四章 · 释本末

传四章

释本末

子曰:"听讼,吾犹人也,必也使无讼乎!"无情者不得尽其辞。大畏民志,此谓知本。

朱熹章句

犹人,不异于人也。情,实也。引夫子之言,而言圣人能使无实之人不敢尽其虚诞之辞。盖我之明德既明,自然有以畏服民之心志,故讼不待听而自无也。观于此言,可以知本末之先后矣。

现代译文

孔子说:"审理诉讼,我和别人差不多,重要的是使诉讼根本不发生!"使没有实情的人不敢说假话,以自己的明德使民心敬畏,这就是知道根本。

传五章

格物致知补传

朱子补写

所谓致知在格物者,言欲致吾之知,在即物而穷其理也。

盖人心之灵莫不有知,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,惟于理有未穷,故其知有不尽也。

是以《大学》始教,必使学者即凡天下之物,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,以求至乎其极。

至于用力之久,而一旦豁然贯通焉,则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,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。

此谓物格,此谓知之至也。

朱熹章句

程子曰:"涵养须用敬,进学则在致知。"格,至也。物,犹事也。穷至事物之理,欲其极处无不到也。

豁然贯通者,知识之全体大用,无不明也。表里精粗,无所不尽。此物格而知至之效也。

现代译文

所说的获得知识在于穷究事物的道理,是说想要获得知识,就要接触事物而彻底研究它的道理。人心的灵性都有认知能力,天下的事物都有它的道理,只是对道理还没有穷尽,所以知识也有不完备的地方。因此《大学》开始教导,一定要让学者对天下的事物,都根据已知的道理进一步深入研究,以求达到极限。用力久了,一旦豁然贯通,那么事物的表里精粗无不到,而我心的全体大用无不明了。这就叫事物的道理被穷究了,这就叫知识达到极致了。

为什么朱熹要"补写"?

朱熹认为《大学》原文在"此谓知本,此谓知之至也"与"所谓诚其意者"之间有阙文,即缺少对"致知在格物"的解释。他根据程颐的思路,补写了这134字的传文。这一补写引发了后世数百年的学术争论。

传六章 · 释诚意

传六章

释诚意

所谓诚其意者,毋自欺也。如恶恶臭,如好好色,此之谓自谦。故君子必慎其独也。

小人闲居为不善,无所不至,见君子而后厌然,掩其不善,而著其善。人之视己,如见其肺肝然,则何益矣。此谓诚于中,形于外,故君子必慎其独也。

曾子曰:"十目所视,十手所指,其严乎!"

富润屋,德润身,心广体胖,故君子必诚其意。

朱熹章句

谦,快也,足也。独者,人所不知而己所独知之地也。言欲自修者知为善以去其恶,则当实用其力,而禁止其自欺。使其恶恶则如恶恶臭,好善则如好好色,皆务决去,而求必得之,以自快足于己,不可徒苟且以徇外而为人也。

现代译文

所谓使意念真诚,就是不要自己欺骗自己。就像厌恶臭味那样厌恶邪恶,就像喜爱美色那样喜爱善良,这就叫自我满足。所以君子在独处时一定要谨慎。小人在独处时做坏事,什么都能干出来,见到君子后就遮遮掩掩,掩盖自己的恶行,显示自己的善行。但别人看自己,就像能看见肺肝一样清楚,遮掩又有什么用呢?这就叫内心的真实一定会表现在外面,所以君子一定要使自己的意念真诚。

传七章

释正心修身

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,身有所忿懥,则不得其正;有所恐惧,则不得其正;有所好乐,则不得其正;有所忧患,则不得其正。

心不在焉,视而不见,听而不闻,食而不知其味。此谓修身在正其心。

朱熹章句

程子曰:"身有之身当作心。"忿懥,怒也。盖是四者,皆心之用,而人所不能无者。然一有之而不能察,则欲动情胜,而其用之所行,或不能不失其正矣。

现代译文

所谓修身在于端正心思,是因为心有愤怒就不能端正,有恐惧就不能端正,有偏好就不能端正,有忧虑就不能端正。心不在此,看了却像没看见,听了却像没听到,吃了却不知道味道。这就是为什么修身在于端正心思。

朱王对照:两种《大学》读法

朱熹与王阳明对《大学》的核心分歧

朱熹立场

  • 新民:改为"新民",强调教化民众、革旧更新
  • 格物:穷究事物之理,"即物而穷其理"
  • 补传:认为原文有阙,补写格物致知传134字
  • 工夫路径:格物→致知→诚意(先知后行)
→ 深入:朱熹工夫论

王阳明立场

  • 亲民:保持"亲民",亲爱百姓,不必改字
  • 格物:正其不正以归于正,"格者正也"
  • 古本:主张恢复《大学》古本,不需补传
  • 工夫路径:致良知→诚意→格物(知行合一)
→ 深入:传习录精读